近年来，国风二次元作品成为一种新的潮流趋势，承载并体现着青少年群体建立文化认同，彰显文化自信的价值观念和认知需求。本文基于哔哩哔哩平台上播出的国产动漫作品《灵笼》，从社会表征理论的过程视角探讨了文化自信在青年群体中的生成机制和表征建构内涵。研究发现，国风二次元经由拼贴和同构的过程，逐渐突破了传统二次元的亚文化框架，成为主流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在文化自信的社会表征过程中，青年群体通过锚定、具体化和沟通强化等手段，最终形成了四类文化自信的表征建构集合，分别是发展性的文化自信、继承性的文化自信、输出性的文化自信和吸收性的文化自信。这些结果表明，当代青年正以他们的文化实践诠释着自身的文化自觉，对树立青年群体的价值观，对外讲好中国故事具有借鉴意义。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
提出国风，即中国风，是在中国传统文化基础上形成的一种艺术形式。而中文语境下的二次元，原指日系的由动画(Animation)、漫画(Comic)、游戏(Game)等二维平面媒介及其所营造的虚拟世界及文化空间，后来扩展到小说、动画电影及其他周边衍生领域。在这两个定义的基础上，国风二次元指的就是带有中国传统文化元素的ACG文化，其中所描绘的世界，以及这群人所构成的圈子。近年来，一大批国风二次元作品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极大地推进了二次元文化的本土化发展，“中国的二次元文化”“国创”“国产动画”“国产漫画”“国产游戏”等也成为能反映青年文化潮流的现象级概念。相关行业调查的数据显示，2019年中国二次元用户规模约为3.32亿人，预计2021年将突破4亿人，这意味着二次元文化已步入“后亚文化”时代[1]，成为能反映亿万中国青少年文化生活、审美旨趣和身份认同的一种泛文化现象。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学者指出，日益受追捧的国风二次元背后，一个更关键的趋势是青年群体日益增强的文化自信[2][3][4]。
二、文献梳理
1. 亚文化之后：国风二次元的特征与文化自信的生成路径尽管二次元一直是被作为一种“亚文化”身份而登场的，但早在20世纪80年代，文化研究者瑞德海德曾提出，由于风格、音乐趣味同身份认同之间的联系变得日益流动而不牢固，因此各种亚文化的区分已经变得失效了[10]。而在国风二次元的具体语境下，在政府实施产业扶持、商业市场进行资本注入，主流意识形态主动收编，以及5G、云计算、AI等新兴技术被成熟运用的多方影响下，作为亚文化的二次元与作为主流文化的国风元素从抵抗与收编的角逐走向了兼容并蓄、协同发展[11]。在这一过程中，亚文化得以构建的底层机制和过程正改变着既定的文化区隔，使其逐渐走向后亚文化或泛文化。因此，本文仍将沿用亚文化研究的两个经典概念—“拼贴”与“同构” 分析国风二次元突破亚文化边界的具体表现和特征，以及青年构建文化自信的两条可能路径。
(1)内容上的“拼贴”与继承性的文化自信 “拼贴”一词源自法国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提出的修补术(Bricolage)概念，最早特指那些没有读写能力、没有专业技术的原始人对周围世界的一种回应方式。后来被文化研究者广泛使用，用来描述将一些看似不协调的元素加以叠加、整合，从而获得新的意义的现象[12]。在近年来国风二次元作品中，存在两种不同的文化拼贴形式。其一，是传统与现代的拼贴，即将民间文学、艺术作品和美学设计等能反映中国传统文化的元素与符号移植到二次元的文化作品中，以实现传统文化的现代化传播。例如，动画电影《西游记之大圣归来》《白蛇：缘起》《哪吒之魔童降世》《秦时明月》等一系列作品是以中国的古代神话和历史事件为故事的蓝本，漫画《一人之下》以中国道教的思想为整部作品的灵魂，剧集标题、剧情和对话都准确地借用和移植了道教的典故，如在《一人之下2》的第十五集中，作者用《西游记》中有关人体五行的典故解释了 “阳五雷”和“阴五雷”的各自特征，以及“悟空” 和“八戒”的深层含义，让很多青年人在动画中得以反观自照，“悟”到了解决现实困境的哲学思想。其二，是现实与虚拟的拼贴，即在二次元的文化作品中植入当代中国社会的现实元素。例如，动画作品《刺客五六七》中，将广东地区日常生活中物理空间和生活场景融入了动画作品中，无论是大保J发廊旁边的万象，还是桌子上的朱啤，刺客石门，还是以广东美食作为地名的“世界地图”都取材于真实的市井生活;在人物对话上，动画采用了广普风格的方言式对话和俚语，并在多处致敬了周星驰电影中的经典桥段，让青年一代产生很强的现实代入感。而在人物设定上，主角五六七是一个双重的边缘性人物，这一点和喜欢二次元文化的青年一代所处的边缘性地位颇为类似，但他在处理各种“刺杀任务”时表现出的无厘头和善意，很好地体现了中国人的温良和智慧，也让青年人看到了解决成年世界里现实困境的另一条出路。
(2)风格上的“同构”与发展性的文化自信伯明翰学派的文化研究者赫伯狄格指出，各类文化元素的拼贴之所以成为可能，是因为其本身会有井然有序的一面，他们作为一个整体与亚文化的关注焦点、活动、群体结构以及集体的自我形象保持同构的关系[15]，从而使人获得心理学意义上的认知一致性和效能感[16]。而在起步较晚的国风二次元文化中，不可避免地在工业化进程上落后于欧美和日本等地区，处于边缘性的位置，尚不能完全满足更大范围的二次元受众的消费及审美需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本文所指的风格上的同构，即在结构上趋同于这些发达地区的二次元文化，包括具体两方面：一是建立了一套具备全球化表达潜力的符号与价值体系，二是在制作上达到了与其他文化产业发达地区相当的水平。
2. 文化自信作为一种社会表征在社会心理学的语境下，文化自信是个体或群体将自信的来源聚焦到文化身份后，对能运用从文化知识和文化惯例成功处理各种社会情境的积极评估和预期，是对自身文化价值的肯定[20]。本文认为，选取社会表征的框架研究文化自信生成的社会心理过程，具有理论与现实的贴合性。第一，文化自信是一个近年来新出的概念术语，其内涵与外延尚未在学术界达到完全的共识。而社会表征理论的核心功能是帮助人们理解一个未知和陌生的事物并将其整合进人们已有的知识系统中，最终形成社会性共识的过程[21]，因此采用社会表征理论检视文化自信的社会心理过程有助于对该现象进行深描，帮助学者更准确地把握这一概念。第二，社会表征理论以社会认知过程或机制为重点，阐述了集体认知经过交流被产生和转化的具体路径[22]，为研究文化自信的生成机制提供了一个明确的研究范式。在下文中，本文将对这两点进行详细的阐释。
三、研究方法
本研究以哔哩哔哩网站上播出的国产动漫作品《灵笼》作为分析案例。其选择理由包含两点。其一，该动画是近年来一部影响力较大的国风二次元作品。早在2017年推出17分钟预告片时，已经打出了进军海外市场的口号，因其在制作上接轨美国和日本的动画制作水平，被二次元圈称为“中国动画的天花板”。其每次内容的更新都能在圈内形成空前的舆论影响：最初的预告片便刷新了B站的宣传动画(PV)播放量之最;播出第十集时，B站播放量已突破2亿;截至2021年6月，第一季已经全部播出完毕，总播放量达到4.4亿。哔哩哔哩网站评分9.6分，豆瓣评分8.6分。自《灵笼》播出以来，在哔哩哔哩网站上对其进行系统分析的视频数量一时称盛，是一个可用于检验文化自信社会表征的天然实验靶场。其二，《灵笼》虽然是一部国风二次元作品，但主要是在故事的内蕴上展现了强烈的东方哲学思想，而在人物背景、场景、剧情、画风上大量使用了西方元素，在剧情设置上着力展现了东西方哲学的碰撞、两种制度的选择、古老文化与先进科技的结合、效率与公平的摇摆等种种矛盾。总体而言，与时下以中国文化元素为绝对主体的其他国风作品大不相同。相较于其他“用中国元素讲中国故事”的典型国风二次元，《灵笼》无疑是一部“用西方元素讲中国故事” 的非典型国产动漫，因而有潜力揭示建构文化自信的另一种可能。
四、国产动画《灵笼》中文化自信的社会表征过程
社会表征的形成有赖于一系列依次递进式的社会认知机制，包含构建原型、观念表达、锚定、具体化、强化和最终形成表征建构[40]。本研究旨在遵循过程研究的路径[41]，以《灵笼》概念宣传片(2017 年8月)、上/下半季(2019年7月13日—9月21日/2020 年7月31日—10月9日)、终章及特别篇的播出节点(2021年5月15)为分界，将文化自信的社会表征进程分成三个阶段，分别是：(1)第一阶段，此时为《灵笼》首次播出概念宣传片到第一季正式播出前，该时期的讨论主要基于其画面、配乐、人物、场景和剧情的可能走向展开，适宜分析文化自信的原型及相关的口语化(观念)表达(以2017年8月至2019年7月发布的视频为田野资料);(2)第二阶段，此时为《灵笼》上/下半季的播出阶段，该时期的讨论以剧情分析为主，up主进行了大量的文化知识输出，适宜分析文化自信表征建构的定锚和具体化阶段(以2019年8月至2021年5月发布的视频为田野资料);(3)第三阶段，此时为终章及特别篇播出后至今，相关内容播出后，在哔哩哔哩网站引发了一场仪式性的舆论狂欢，也让《灵笼》的播放量突飞猛进，该阶段up主的解读虽然仍以剧情分析为主，但更加注重对各类细节元素的精细化解读及对已经发布内容的补充，适宜分析社会表征的强化过程与最终的表征建构(以2021 年6月之后发布的视频为田野资料)。
五、讨论与思考
对当代中国社会而言，提升青年群体的文化自信既离不开制度层面的外部推动和文化产品的创新发展，更需要基于青年的文化心理，从个体内部建立自我和文化的联结。而本文的研究结果展示了一种可能的路径。首先，国风二次元作为国风文化和二次元文化的混合产物，一方面迎合了青年群体的审美旨趣，另一方面，又为青年人完成亚文化认同到主流文化认同的蜕变提供了渠道和媒介，是一个很好的尝试。因此，在未来的二次元产业链发展上，应进一步做好前置规划和布局，培养和打造出从产业前端漫画、轻小说创作，到中端二次元IP 的动漫化、影视化、游戏化，再到社交、直播、Cosplay 等形式的体验打造，积极搭建内容转化平台，为青年人的审美需求提供充足的产品供给。
其次，本文中文化自信社会表征的过程，揭示了青年一代日渐成熟的价值观和民族认同。社会表征理论指的是表达被详细阐述的过程和出现的思想结构，描绘了社会文化、历史和群体特定力量在内心经验中沉淀的过程，以及“我们”如何包含在“我”的反应中。社会表征理论强调行动和交流的目的，强调群体的中心性，强调群体影响和个体沟通的重要性，强调社会心理现象和过程只能通过将其放在历史的、文化的和宏观的社会背景中才能进行更好的理解和诠释。本研究的结果表明，虽然在《灵笼》中运用了大量的西方元素，并营造了一种对抗性的情感氛围，但青年群体本身具备筛选、理解和纠偏的动机和能力，能从更开放包容的角度看待文化的混搭和融合，彰显了新时代中国青年逐渐摆脱文化自卑与文化自负，主动参与文化建设，赋予了文化自信本身更积极、健康的内涵。
最后，从本研究的结果可以看出，知识精英在文化自信的社会表征上扮演着阐释(赋予现实以意义)、整合(将新观点或事实纳入到熟悉的框架中)和划分(确保给定的集合体能为人们所识别)这三重角色。哔哩哔哩up主制作、搬运、上传视频，受众对视频的观看、评论，这都是一种自觉主动地文化选择，昭示着青年正以他们的文化实践方式，主动融入传承传统文化的当代发展进程中。因此，在未来还需要进一步动员这些青年群体的力量，为在青年群体中实现文化传承的青年群体内部供给和对外讲好中国故事奠定重要基础。
参考文献：
[1] 艾媒网 . 二次元行业数据分析：预计 2021 年中国二次元用户规模将达 4. 03 亿人[EB/OL]. https：//www. iimedia. cn/ c1061/72741. html，2020-07-16.
[2][11][14][19]欧阳友权，邓祯 . 中国二次元文化的缘起、形塑与进路[J]. 学术月刊，2020(3).
[3] 吴佩婷 . 主体·拼贴·创新—青年在场视角下 B 站青年的传统文化传承样态[J]. 当代青年研究，2020(6).
《文化自信在国风二次元中的表征建构》来源：《中国青年研究》，作者：陈咏媛 周懿瑾